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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凤舞河东》连载二

发布日期:2024-09-04    作者:     点击:

春秀看着秋天清晨的曲柳河水面上泛起乳白色的轻雾,雾中几叶帆船来回穿梭,犹如仙人下凡。对岸的老城区高楼林立,在雾中更显壮观。河中央湖心岛上的电视发射塔高入天际,家乡这座美丽的城市已经今非昔比,可谓是日新月异。

还是春秀上大三的那一年。一天,东山建筑工程学院的来了几个又像干部又像企业家的不速之客,他们的到来,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,因为在这样一所大学里,前来参加培训的建筑方面房产方面的企业家到处都是,那天下午,春秀在自修教室里研究梁思成先生写的关于中国建筑方面的一本书,听到同室同学小静喊她:“春秀,李教授通知你去他办公室。”

李教授春秀是知道的,他是这所学校最资深的教授,中国著名的桥梁建筑专家,但她不知道,李教授找她一个学生有什么事?当她带着狐疑推开李教授办公室的门时,李教授热情地站起来向坐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的三个人介绍说:“这就是你们村的何春秀,学土木工程的高材生,我打算带她一同去。”

原来,坐在李教授办公室里的客人是从老家曲柳河畔来的。一个是东城区的高书记,一个是她们凤仪居委会的马书记,还有一个是市里面的干部。前面两位听说过,可能也见过,尤其是马书记就和自己一个村,应该是认识的,可是父亲何玉贵从来不愿意提起马家的人。

经过李教授的介绍,才知道家乡来人一行的来意。原来是家乡自从划入城区规划后,青石板的曲柳河老桥已经不能满足两岸沟通和发展的需要,成为制约两岸经济发展和人民交流的最大瓶颈。位居老桥头位置的凤仪村全体村民达成一致共识,倾全村之力建设一座连接老城区的现代化的曲柳河大桥。从有动议开始,区里街道上居委会就有一个共同的意见:大桥不建则已,要建就建最好的。要建好的大桥,就要请出最好的桥梁专家。最后商定,设计曲柳河大桥非李教授莫属,一定要请李教授出山!

一到曲柳,李教授和他的助手们就受到了乡亲们的热烈欢迎。何春秀参加完了区上为他们安排的欢迎宴会后,安顿好李教授他们在宾馆住下,急急忙忙回到了家中。见到父亲,兴高采烈地说起修桥的事情,满以为能得到父亲热情地响应,没想到父亲对修桥这件事不冷不热,不咸不淡:“爱咋地咋地吧,你少跟着掺和。”

春秀回到老家本想着能帮助家乡发展助一臂之力,没想到一腔热情碰到了冷屁股上。她怏怏不乐地回到房间,反复琢磨父亲为什么对修桥这件事不热心。

凤仪庄的马书记马尊义是马老三的儿子,奶奶当年是坐马老三的船渡河被淹死的,父亲常说起马老三“见死不救”的话题,今天马老三的儿子作为村书记倡导修桥的这件事,一向重视感情的父亲能释怀吗?能热切支持吗?想到这儿,春秀觉得心里一下敞亮了许多,看来问题并不是很大,父亲只是一时的小肚鸡肠,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想着想着,春秀便甜甜地进入了梦乡。梦中,她看到家门口一条宽阔的马路,连着彩虹一样的大桥,直通市中心的大广场。桥上车水马龙,桥下游船如织,到处一派繁华热闹景象。

事情远没有春秀想得那么简单,还没过几天,事情发展到一盆糊涂糨子的程度。

这几天,春秀陪着李教授和那些助手们,扛着仪器,带着图纸,来回奔波于曲柳河的两岸,主要勘察论证桥基到底设在哪儿合适。经过反复的分析求证,最后确定下两个方案:第一方案在老石桥桥基以北10米定桩,这样主桥最短,投入最小,且引桥弧度不大,最经济实用。第二方案定在老石桥以南20米,这样主桥和引桥都要随之增高增长,理论测算投资要增加至少200万元,加之南侧拆迁民房等费用也要比第一方案投入大很多。

方案出来之后,春秀第一时间告诉了父亲。何玉贵拉起长腔问春秀:“我说春秀啊,你是同意第一方案呢,还是同意第二方案?”

春秀睁大了眼睛,不理解地看着父亲的脸:“这个问题还用问吗?怎么好怎么来啊,当然是第一方案啦。”

“那就是说得拆咱家的五金厂喽?”父亲脸色阴沉地说。

关于自己家的五金厂,春秀也在心里掂量过。这个五金厂其实就是奶奶工作过的那个铁业社,建在20世纪60年代,围墙坍塌了好几个窟窿有的用石棉瓦堵着,有的干脆放上几截树枝。20世纪的八〇年,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,土地包产到户。一些村镇企业连年亏损,工人都好几年发不出工资了,铁业社早就处于关门歇业的状态。雇了一个老头看大门,连个饭钱都不给,气得老头在白看了两年之后,用地排车拉着一块铁毡走了,从此铁业社就成了一所荒芜的大院。野草在这所大院子疯长了十年后,厂房的屋顶塌下了几块之后,企业开始改制,允许有能力的个人承包或购买倒闭的企业,偿还政府的债务和工人工资。何玉贵是带着怀念母亲的深深感情走进这个大院的。当这位河岸边长大的汉子把东拼西凑的钱交给镇上的会计后,他想到的还不是干企业或者说是干事业,他想到的首先是缅怀自己英年早逝的母亲——春秀的奶奶。

以后的近二十年间,何玉贵的企业由一个只会生产剪子镰刀锤头的小作坊,发展成固定资产数亿元的能生产各式钻床以及农机具的大型企业,营销地域跨越全国各地,有几项产品还远销海外。不论他的企业如何发展壮大,不论他的产品如何开疆拓土,不论他的坐骑换了几换,坐上了宝马几系。但他的厂房仍然是当年的老样子,工业粉尘铺满了屋顶,门窗不辨颜色。厂区的路上尘土扑扑,不见一样花草,不见半点生机。聪明的女儿看到父亲所做的一切,似乎能够明白一点什么,明白什么似乎又说不出来。

而对此时此刻父亲的追问,春秀觉得应该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,毕竟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。

“拆掉自己家的五金厂未必就是坏事。修桥拆迁,政府肯定会给安排一个妥当的地方建新厂房,何况咱家的五金厂就算是在全市也是数得着的利税大户。再加上,现在那些破旧的厂房根本无法匹配一个现代化的企业称号,搬迁也许会遇到更大的发展机遇……”春秀振振有辞地在那儿陈述她的观点。

父亲何玉贵坐在那儿,似听非听,女儿的话也许不无道理,但这些年的江湖闯荡让他轻易不会否定别人的意见,哪怕是亲生女儿,也不例外。

春秀的一番“高论”发完了之后,看了看父亲不易察觉喜怒的脸,心里突然觉得没有底——自己说的这些会有多大的价值?

父亲啜了一口茶,轻轻地吐到痰盂里,缓缓地问女儿,也好像是问自己:“那拆他马家的化工厂不是更好吗?”